新冠疫情的突然来袭,彻底打乱了原本的生活节奏。那段日子里,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家中,让我拥有了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,也因此有了充足的时间,静下心来整理往事,以文字记录了自己的成长过程和人生经历。尽管我的人生平凡无奇,没有伟大的事业,也没有恢弘的经历,但其中的一些生活片段,却是我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。在他人眼中,这些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对我而言,它们承载着深远的意义。每当回忆往事时,我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当时的情景之中,内心深处的感情也随之触动。我希望通过这些文字,与朋友们分享那些年的集体记忆。

2021年3月7日星期日

(15) 惩罚性恶作剧


 

金宝的后巷,平日少有行人,车辆也无法驶入。大多数店铺的后门整日紧闭,唯独我们那间因住客众多,后门常半掩着。除了中午片刻阳光照射,其余时间都阴凉清爽,成了我们几个孩子玩耍的秘密天地。

店铺里的一部分废水会流入后巷的沟渠,那时候,我们竟也常在夜幕低垂时,蹲在巷边如厕,对那时的我们来说,这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
每天下午三点过后,后巷开始热闹起来。有不同的流动小贩挑着茶果、糖水沿巷叫卖。这时分,后巷已聚集了冲凉的人群,还有邻里间的赌局在悄悄进行。左邻右舍听见叫卖声,便纷纷赶来,小贩们到我们这里时,总会迎来一波生意高潮。

有一天,马路旁照例停着几辆车,却突然有一辆车将巷口完全堵死,导致小贩无法进入。明明附近还有空位,不知为何车主偏要将车停在最不该停的地方。两侧的店铺分别是利仙冷藏、惠群布庄、兴业银行与合众银行,猜测那人是进了银行。若只是短暂停留,也许情有可原,可他竟一连停了很久,进出不便,引来众人怒火。

为了惩罚这个“脑残”的车主,我们跑去垃圾槽,找来六七块妇人丢弃的卫生棉,将它们一一打开,挂在他车子的四周。那年代的卫生棉体积大,我们小孩戏称它为“Batman”,用中文发音读来十分滑稽。

回想起来,这场“复仇行动”本身也很低级,也挺“脑残”。

车主回来时,看到满车挂着“Batman”,当场目瞪口呆,随即火冒三丈,向围观群众大声质问是谁干的。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摇头说不知道,仿佛早有默契。我们就站在人群中,默默欣赏他焦躁清理污物的窘态。这一幕,他大概终身难忘,而我们也一辈子记得。


金宝曾有一位疯癫的中年女子,三十岁上下,蓬头垢面,衣衫破旧,终日挽着一个袋子在街头流连。时而喃喃自语,时而破口大骂,没人知道她曾经历了什么,只知她孤苦无依,神志不清,镇上的人都称她为“金宝女侠”。

某天,她精神又一次失控,在店屋走廊上大声嚷嚷,忽然朝路人吐口水,偏偏吐中了我一位同伴的脸。他大为光火,心生恶念,打算夜里放炮吓唬她。

那晚,我们悄悄来到兴业银行门前的走廊,那是她常露宿的地方。远远望见她蜷缩在纸箱中熟睡,那一刻,一股怜悯突然涌上心头,我们谁也不愿点燃炮竹。

然而,那位同伴却不甘心,趁我们犹豫之际,一把将她身边高叠的纸箱推倒,惊醒了熟睡的她。她愤怒地大声咒骂,眼神凶狠。我望着她那狼狈无助的身影,心中充满愧疚,后悔不该参与。同伴被我们痛骂了一顿,从那以后,我们再没对她动过歪念。

那晚的金宝格外安静。务边街的商铺早早关门,夜风吹过,行人稀疏,偶有车辆驶过。偶尔也会看到几位印籍流浪汉,蜷缩在走廊角落。我们本打算也拿炮竹去“吓他们一下”,但最后却放弃了。

从那天起,我们不再搞这种欺负弱者的恶作剧了。


2021年3月6日星期六

(14) 炮竹恶作剧


 

金宝有许多会馆,接近清明时节,各大会馆纷纷举办春祭仪式。我们最常参与的是古冈州和南番顺的活动。清晨,我和一群小孩登上会馆安排的“灵车”前往义山总坟,那是一辆平时用来运送棺木的出殡车,对我们来说,却是特别的新奇体验。

春祭当天,会馆的会长和理事们悉数到场,祭祀场面庄严肃穆。仪式过后,我们这些小孩便开始期待“美食环节”:现场能吃到水果、烧肉,回到会馆后还有热腾腾的午餐等着我们。每人还会分得一个红包,有得吃又有钱拿,怎能不让我们兴奋?

等到元宵节,会馆的热闹达到了高峰。傍晚七点左右,几家会馆不约而同燃放起鞭炮。工作人员早已在楼上窗口外架设好金属托板,将一串串红炮摆满整个楼面,像机关枪子弹那样,顺着“水槽”推出去。两三排红炮同时点燃,火光连连,爆响震耳,街道顿时烟雾弥漫。

务边街聚集了多数会馆,一时间烟雾腾腾,人潮涌动,热闹非凡。为维持交通秩序,南下车辆都被引导绕道戏院街通行。整个鞭炮仪式持续一个多小时,直到那一卷巨响的电光炮轰然引爆,才宣告结束。此时地上已堆满红纸碎屑,堆得几乎齐膝,我和小伙伴们便冲过去捡拾尚未点燃的鞭炮。

红炮爆炸威力十足,这些“捡来的宝贝”成了我们制造恶作剧的工具。有一次,我们还发明新玩法:用烟纸包住炮芯前端,点燃后延迟三四十秒才爆炸,像个简易的“计时炸弹”。

到了晚上九点多,几家戏院同时散场,街上人潮如鲫,店铺灯火也逐渐熄灭。我们将“特制炮竹”点燃后丢进路边车底,过路行人毫无防备,炸响一出,吓得跳起来,我们则躲在暗处偷笑,仿佛得到了某种变态的满足。

除了玩炮竹,我们还喜欢“钓鱼”:将几张冥纸塞进一个捡来的破钱包,填得鼓鼓的,放在路边等人上钩。看人发现“钱包”的反应,成了我们最津津乐道的“人间观察”:有人立刻捡起打开,有人藏进口袋,有人踢几下试探后再弯腰拾取,有的甚至指使小孩去捡,还有的捡后藏到角落偷偷查看,人生百态,尽收眼底。最后他们当然是一场空欢喜,我们则假装路人,默默从旁掠过,内心早已笑开了花。

顽皮的我们还“升级作战”,晚间结伴沿着黑暗后巷行走,看到哪家厕所点着灯,就偷偷点燃一枚炮竹丢到粪桶旁。“砰”的一声巨响后,里头人肯定会破口大骂,我们则拔腿就跑,笑作一团。那时候只图好玩,完全不顾他人感受,更没有意识到潜藏的危险。

玩得久了,总有“翻车”一天。某晚,我们照常“巡逻”,刚丢完炮竹准备逃跑,屋后门却突然打开,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冲了出来,逮住了我们的一位同伴,扯着他就是一阵怒斥。那孩子哭丧着脸求饶,结果还是被狠狠打了两巴掌才得以脱身。我们在远处看着,无能为力,只能心疼又后怕。

可惜的是,这次教训并未让我们彻底收手,过后仍继续上演各种恶作剧。如今回想,当年的行为实在太过分,简直是作恶多端。那时候的我们,也许正如别人所说,是“野孩子”,不懂分寸,不识是非,而那种对道德的无知,正是成长在缺乏规范中的代价。


(13) 坐吉普车去医院



坐吉普车的“探险记”

小时候虽然搭过巴士,但始终没机会乘坐真正的小汽车,内心总有一股想要尝试的渴望。

金宝的政府医院建在一座小山丘上,一般人看病需爬坡,极为不便。于是医院安排了一辆吉普车,每小时从山下的候车亭发车一趟,准点出发,无论有没有乘客。

得知这项“福利”后,我便和同伴相约体验“坐车”的滋味。虽然上下山不过短短几分钟,但我们却觉得十分新鲜,仿佛真的坐上了“高级”车辆。

到了山上,我们并没有什么事做,就随便走走看看,有时还会在走廊边探头望进病房,到了发车时间又准时坐车下山。这样来来回回,我们竟搭了好几趟,只为感受那短暂的“奢华”。

直到有一次,我们正准备下山,发现前方停着一辆救护车。司机为了避让,倒车挪位,却不慎将吉普车退到斜坡边缘,车身一阵晃动,把我们吓得大叫起来。虽然最后有惊无险,但那次惊吓让我们再也不敢“冒险”搭车了。


校外活动:放学后的自由天地

在学校里要守校规,一放学,就如同脱笼的小鸟。我曾偷偷跟随大人到瀑布戏水,有时去废矿湖或水塘捉鱼,有时溜进华隆新村偷摘红毛丹,还曾跑到胶园或锺森花园的泳池里尽情玩水。

这些都是“禁地”,任何一个家长都不允许孩子去。但我总是肆无忌惮地玩个痛快,唯一担心的是衣服被雨淋湿或沾上泥巴,回家时难以蒙混过关,结果挨骂或挨打。

我的堂叔是一位温和长辈,从未责骂过我。他和堂婶育有一子一女,当年还愿意收留我们,至今心怀感恩。通常是堂婶管教我,顽皮时她也会鞭打,但分寸拿捏得当,生怕别人以为她虐待我。

每到月底母亲回来看我,听了堂婶的抱怨,也会鞭打我一顿,边打边哭,骂我不争气,不读书,辜负她的期望。那时我也难过得掉泪,但过几天,又抛到脑后,继续冒险玩耍。


骑脚车兜风:无忧的夜晚

小学时,阿生是我最好的玩伴。他有一辆脚车,某段时间,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找我兜风。他骑车载着我,从华隆新村到爱斯顿新村,从戏院街头骑到街尾,反反复复,不知疲倦。

有时他把双脚缩起来放在横梁上,由我踩脚踏带他走;有时我抓着坐垫跳上跳下,一路上嘻嘻哈哈,乐此不疲。戏院街车少路平,路灯明亮,我们可以在街头横冲直撞,在巷子里穿梭翻飞,完全不觉得危险。

那些“课外活动”,老师当然不知情,同学也不会多嘴。要是有人“告密”,即使没有受罚,也难免被老师训话一番,所以这份快乐只能与几位死党私下分享。

如今五十多年过去,我们这些当年的“童车拍档”,中学毕业后各奔前程,再次见面时已是满脸风霜。过去十年,我和阿生仍保持联络,实属难得可贵。至于其他童年伙伴,如海文、光明、老叶,早已失去音讯,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渺茫了。

2021年3月5日星期五

(12) 金睛火眼与榕树下的回忆


 

金睛火眼

小时候曾看过一本漫画,主角被坏人绑在烈日下曝晒。因为眼睛长期直视太阳,竟练出一双拥有异能的“火眼”,后来他用眼睛发功烧断绳索脱困,还用火眼击败了敌人。那时年幼无知,我竟也傻乎乎地模仿起来,天天仰头望太阳练功,从未想过眼膜早已被紫外线伤害得不轻。

后来读《西游记》,才知道孙悟空的“金睛火眼”是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练成的,望太阳根本就是误入歧途。回想当年居然相信漫画书,真是又天真又可笑。

班上有位姓欧的同学,来自双溪古月,家境看起来不错。他几乎每期都买《地球先锋号》,带到学校与我们分享。他也是我儿时最好的朋友,可惜上中学后就分班了。

那时金宝有好几家书店,像启明、荣发、文光、植桂卿、谢君记,还有我最常去的锦记。小时候我常去锦记书店翻漫画和电影杂志,店东亲切随和,允许顾客随意翻阅,门口走廊经常挤满了人。当时他们只占半间铺位,后来搬到金陵酒家对面,至今仍在营业,不过如今只卖报纸、文具和零食了。


大树头的热闹时光

在矮仔铺和东兴桥之间,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,这一带被称为“大树头”,整片区域终年阴凉,是孩子们最爱的地方。

我小时候经常在大树下理发,一次只要三角钱。这里的摊位不但价格便宜,还摆着一叠叠“公仔书”(连环图),大树根旁总坐满了专心看书的人。

附近有很多印度人,经常聚在摊位前喝椰花酒。有人喝醉了就躺在地上呼呼大睡,有的吵闹不休,甚至摇摇晃晃地走上马路。

那里也常有人围坐打牌,围观者众。我站了很久,看不懂他们怎么玩。他们手上的牌很多,有时打一张,有时几张,有时干脆跳过,谁先出完谁就赢。那时候,我从未听过“锄大地”这种玩法,之后的日子在华人圈也不曾见过。直到近年这游戏在本地盛行,我还以为是新玩意,没想到早在几十年前,印度邻里已玩得热火朝天。

如今矮仔铺、东兴桥、大树头都已成历史。河道改了,周边的冷藏仓库和板屋也早被拆除。站在原地,只能远望金宝古庙,靠记忆拼凑出往昔的温情画面。


东兴桥边的明心宝鉴

东兴桥头右侧有一排板屋,其中一间住着一位七旬老人。他在晚上义务授课,学生只需自备一本书,就可免费上两个小时的课,每周两次。

我原以为那是普通的语文补习班,听说不用收费,便抱着好奇心前往。进门后才发现,这其实是个传统私塾,屋内桌椅老旧,约有二十多名学生,个个年纪比我大。老人教的是一本名为《明心宝鉴》的古籍,以广东话讲授,内容劝人行善积德,对于小学生而言相当艰深。

我只翻了一页就感到枯燥无味,正准备离开时,老人却亲切地请我坐下。他讲得很认真,我也尽量专心听讲。下课后,他竟然把书送给我,还叮嘱我下次记得再来。为了不辜负他的好意,我又去听了几次。后来听说他生病了需要休养,我便没再去,可惜那本书在一次搬家时也遗失了。

如今回想,那位老人的精神令人钦佩。他不计回报,默默付出,只为传承中华文化给下一代。他那种“授人以德,不求回报”的胸怀,如今已越来越稀有。

矮仔铺这一排百年老店已经在2012年被一场大火烧毁了。

(11) 广播电台



小学时,学校规定要学唱校歌。歌词中有一句:“金宝山巍巍,霹雳河泱泱”,我一看便觉得不对劲。因为我只在安顺见过霹雳河,它根本没有流经金宝,离我们还远得很。

站在培元校园里的任何一个角落,根本看不见霹雳河。那一句歌词,显然只是为了配合前一句的韵脚而硬写上去,完全不符现实。

也许因为填词人名气大,别人不好提出异议。我曾跟音乐老师提起过这个疑问,只是已经忘了她的回应。这首歌早已成为既定事实,多年来大家习惯成自然,即使有人有异议,也无济于事。

校歌旋律激昂,几十年来唱响在校内外。如今的培元校友出于对母校的热爱,可能会觉得我这番话未免吹毛求疵,但我只是诚实说出童年的直觉与观察。

那时候,我们家隔壁的商店每天都播放流行歌曲。那是一台电唱机,用的是黑胶唱片,最常听到的有朱江的《往日的旧梦》、秦淮的《阿兰娜》、黄清元的《苦酒满杯》,还有郑君绵唱的粤语歌曲《行快的啦喂》。英文歌大多是披头四的作品,偶尔也会夹杂一些大锣大鼓的戏剧唱段。

七十年代初,北京唱片和快乐唱片两家商店才开始卖卡式录音带,在此之前,全靠黑胶和收音机。

每天傍晚五点,是大多数家庭准备吃饭的时候,街坊的耳朵却全都凑向收音机,收听“丽的呼声”播放的《李大傻讲故事》。他用生动的广东话开讲,半小时里,大家围着那个小小的收音机,静静聆听,可以说是那个年代最普遍也最具魅力的娱乐方式。

李大傻每次开场都会说:“上一次,就系讲到……”我至今还记得他讲的《神雕侠侣》和《鬼才伦文叙》,听得如痴如醉。

四年级那年,我也是从“丽的呼声”的广播中,第一次听到“新加坡退出马来西亚”的消息。那时,大人们围在收音机旁议论纷纷,我虽然听不太懂时局,只知道那是件“大新闻”。

吃过晚饭,我会赶在七点前,抢先跑到利仙冷藏店旁的侧门口,占个好位置。那个地方就在“仔记蛋茶档”对面,是我们街坊唯一能看到电视的地方。

七点一到,电视开播,大家屏息以待。铁闸外,十几个孩子或蹲或站,有些迟到的还得踩在汽水箱上,从四十五度角挤着看里面播放的节目。

那几年,我们最期待的是《Samurai》《Ultraman》《Gigantor》《Man from U.N.C.L.E.》以及《Donny and Osman》。中文节目则只有一部《四喜临门(Empat Sekawan)》,由黎明、韩英、黄河和海洋主演,大家用各种方言交流演出,半小时一个故事。可惜它播放时间太晚,我们多数没机会看到。

我最羡慕的是屋里的两位少爷,坐在沙发上,舒服地看着电视。而我们只能安静守规矩,不敢吵闹,否则他们会把木门关上,我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
那时候我便提醒自己:别埋怨什么,有钱人和穷人的生活就是不一样,这是现实,必须接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