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冠疫情的突然来袭,彻底打乱了原本的生活节奏。那段日子里,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家中,让我拥有了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,也因此有了充足的时间,静下心来整理往事,以文字记录了自己的成长过程和人生经历。尽管我的人生平凡无奇,没有伟大的事业,也没有恢弘的经历,但其中的一些生活片段,却是我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。在他人眼中,这些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对我而言,它们承载着深远的意义。每当回忆往事时,我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当时的情景之中,内心深处的感情也随之触动。我希望通过这些文字,与朋友们分享那些年的集体记忆。

2021年3月4日星期四

(10) 六十年代电影


 

金宝曾有四家戏院,每部电影通常上映四天,每天四场。戏院门前都会张贴海报和剧照,还会派发传单宣传新片。我家住在市区,几乎隔两天就去“巡场”,对各家戏院的排期了如指掌。

和其他同龄孩子相比,我简直是“特权阶级”。他们只有在儿童节才有免费观影的机会,或得由家人陪同,而我几乎每星期都能看两三场电影。

小时候不受管教,只要有人带,我就能免费入场。起初我厚着脸皮站在戏院门口,央求陌生人带我进去。后来胆子更大了,见人走近,干脆拉着他们的衣角尾随其后。

检票的阿姐早就认得我,知道我不是那些观众的孩子,但她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我最常混进丽士和乐宫,大华和中山门禁较严,往往被挡在门外。

进场后,通常是在放预告片或广告时,这时没人领位也无所谓。首映那晚的七点场常常座无虚席,我只好坐在中间走廊的地板上;若有空位,才敢偷偷爬上去。

当年的港产片虽然剧情简单,但我这个年纪也看得津津有味,自然成了个十足的影迷。电影给了我一个想象驰骋的世界,让人在受限的童年生活里,有了不设限的自由。

我几乎没错过任何一部邵氏出品的电影。王羽、罗烈的武侠片,凌波、李菁的黄梅调,何莉莉、胡燕妮的时装片,我都如数家珍。《大醉侠》、《金燕子》、《独臂刀》和《西游记》我甚至看了三遍。

王羽是我童年的英雄。他的处女作《虎侠歼仇》是黑白片,但在我心里,他一直是正气凛然、傲立江湖的大侠。他在《金燕子》中穿着一袭白衣缓缓登场,背景诗词“萧然一剑天涯路,鹏飞江湖……”我背得滚瓜烂熟。临终一幕,肠子被挖出的血腥镜头,是张彻导演的标志风格。

看完《独臂刀》,我便在家后院模仿王羽,挥着砍柴刀自创“绝学”,结果被堂婶痛骂一顿。

王羽后来拍了《独臂拳王》、《独臂刀大战盲侠》等片之后,代表作便逐渐减少。邵氏后来捧红了姜大卫、汪禹、陈观泰等人,但在我心里,始终没人能取代他的位置。

粤语武侠片我也不放过,如《仙鹤神针》、《六指琴魔》、《如来神掌》等,我一集不落。“万佛朝宗”、“火云邪神”、“七旋斩”这些名字,至今仍铭刻在脑海。

那时的电影圈星光熠熠,陈宝珠、萧芳芳、吕奇、胡枫等人风靡一时,我一个都不陌生。

我不仅沉迷电影,还常去书店翻阅《娱乐画报》、《南国电影》等杂志,看得比做功课还勤快。每当一部电影即将“落画”,晚上戏院工作人员会更换海报。我蹲守多次,终于成功讨来一张王羽的旧海报,视若珍宝。可惜后来上中学时的大扫除,那些我收集的海报和街招,竟全被当垃圾丢掉,令我心疼许久。

小时候我还爱收集各种印刷品,例如雀巢牛奶罐上的包装纸,上面印有蝴蝶、小鸟和鱼儿图案;香烟盒子也是我的最爱——555、Lucky、Consulate、Matterhorn、骑马开枪、电筒、白马、海军……这些老品牌,如今大多已经绝迹。

独臂刀大战盲侠

(9)被老师处罚


 

以前,我的生活圈子很小,内向封闭。来到金宝后,寄居在热闹的市镇,建筑前座是店铺,而楼上楼下住着八户人家,周围总是嘈杂喧哗。久而久之,我也变得开朗活泼起来。

进入培元小学后,我很快就和几位志趣相投的同学打成一片,成了班上活跃分子,常在课室里追赶跑跳,说说笑笑。

但每次闹得太过火,就会被纠察员抄名,接着就是老师的惩罚。那时我特别讨厌纠察员,尤其是说一句方言都要罚钱,口袋里的那点零用钱很快就见底了。就像小偷永远不能反击警察一样,真让人无奈。

不守纪律、衣着不整、作业没交,甚至在校外被投诉行为不端,都是挨打的理由。一般是藤条打手掌,严重时也打屁股。四五年级时,我常常被赖吉粦老师处罚,鞭打的次数多到我早已记不清。

有的同学挨打后一声不吭,有的则揉着手掌、擦着眼泪走回座位。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姓叶的同学,每次被打都会先怒目而视,然后滚在地上嚎啕大哭,老师见状也只好作罢。这招他屡试不爽,虽然我们是好朋友,但我总觉得他太没骨气了。

我自己被打时,无论多疼,也不愿哭,宁可咬牙忍着,也要表现得像个“男子汉”,可赖老师总能找到我的软肋。

他常常先严厉斥责,再换上温和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劝我:“要好好读书,要做个有出息的人,不要辜负你妈妈……她省吃俭用,含辛茹苦……”每当他说到这里,我的眼眶就会开始发热。这就是我的致命弱点。

孙悟空最怕唐三藏念紧箍咒,每一句都像在脑中拧螺丝。而我最怕的,就是老师提到母亲的那一段话,句句戳心,针针见血。

我极力控制自己,可最终总是泪如雨下。我会慢慢侧过身面对黑板,不让同学看到我哭的样子。但当我掏出手帕时,他们就知道我挺不住了。

我低头走回座位,看似悔意深重。但顽皮的本性难改,我仍然时常惹祸。

其实我内心很脆弱,表面的不驯,也许只是掩饰内心的自卑;调皮捣蛋,也许只是渴望被关注。而老师似乎早已看穿一切,用他独有的方式治我,不是藤条,而是提醒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。

晚上,我常常在床上偷偷流泪,想着母亲,枕头一边湿了,就翻身躺另一边;两边都湿了,就干脆将枕头翻过来。

母亲在胶园摔倒的画面,至今仍清晰如昨,她挑着两桶胶汁赶在下雨前匆忙去胶厂,一边走还回头看我。突然被树根绊倒,胶汁全洒在地上。那一刻,她的眼神哀伤绝望,我却无能为力。那次受伤,令她此后跛足至老,是我心中永远的痛。

我并非不想听话,但自由自在的玩乐更吸引人;我也想专心读书,但外面的世界更精彩;我也渴望考第一名,但我的脑袋没有比别人聪明。

不过,这就是我,我有我自己的节奏和方向。成绩不好,真的就没有出路吗?


(8)培元小学第一天


 

从安顺转校到金宝后,我进入培元小学四年级。开学第一天,面对全新的环境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,身为插班生,我难免有些局促不安。

班主任赖吉粦老师拿着我的转校资料,扫了一眼,便叫我站起来作自我介绍。

我环顾四周,有些紧张地说:“我的名字叫徐金辉,住在戏院街,来自安顺。”

老师盯着我:“再念一次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感到他的语气有点古怪,只好再重复:“徐金辉。”

这时他皱起眉头,声音也提高了一点:“再说一次你的名字。徐……什么?”

天啊!我哪里说错了?我开始慌了,心跳加速,支支吾吾地低声回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老师睁大眼睛,忽然笑了,走到我身边,摸了一下我的头,半开玩笑地说:“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念错?你的名字是 Xu Jin Fei,不是 Xu Jin Hui。”

他说完,补了一句:“白痴才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啊!”我看到几位同学在窃窃私语,有两三个还在讨论“痴”字怎么写。

当下,我既尴尬又困惑。这个名字,是从我一年级开始老师教我的发音,历任老师也都是这样念的,怎么到了新学校就变了调?我又怎能当场解释清楚?

从那天起,全班开始用“徐金Fei”来叫我。虽说只是发音不同,但那一刻,我仿佛连自己的身份也变得模糊了。

后来,有一次我到文光书局闲逛,站在书架前翻阅字典,终于在几本工具书里找到了“辉”字的注音,标准发音只有一个:Hui。当下,我心中的疑惑总算得到了答案。

不过,那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了。我犹豫了许久,才鼓起勇气,在一次只有我们两人的机会里,小心翼翼地告诉赖老师:“其实,我的名字应该念作‘金辉’。”

老师没有多想,随口回答:“其实两个读音都可以啦。”我听了虽然惊讶,心里也不太认同,但还是点点头,毕竟他是老师,我只是个小学生,而且同学们早已习惯了这个版本的发音。

其实,“飞”也没什么不好,鸿雁几许今飞?他日海阔天空任飞翔。

但有时我也会想,当年父亲为我取名“金辉”,或许寄托着一份期望,希望我能拥有金碧辉煌的人生。而现实中的我,平凡如水,了无波澜。对此,我并不在意,但不禁想问:如果他泉下有知,会不会感到些许失望呢?


2021年3月2日星期二

(7) 重返金宝


 

1965年开学前夕,我和哥哥被送回金宝,暂居在堂叔婶家中,那年我升读培元小学四年级。此时,母亲已不再割胶,改行做女佣。

过去几年,我几度迁徙,先后住过新村、菜园和不同的胶园。这一次重返故土,住进市镇中心,我展开了另一段新生活,并在这里度过了七年时光,直到念中四时才搬往鸿展园。

金宝大街两旁,每排建筑约有十间店铺,我所住的戏院街店屋之一,楼下前座由“谭富牙科”和“人人布庄”分占,目前是“万能万字票”的营业地点。

沿街商铺由左至右依次是:利仙冷藏、新光五金、霸打鞋店、刘耀洋货、荣生洋货、华生洋货、余仁生药行、德兴瓷器及华丽布庄。如今,除了老字号“余仁生”,其余商号早已消失在时光中。

这些两层高的店屋空间宽敞,楼下前座为商铺,后座和整层楼上则为住家。我们这一座共有八户人家,一些租户甚至全家挤在一间房中。房与房之间以木板相隔,且上方空空的,说话稍大声点,隔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每天傍晚,出门工作的大人纷纷回家,整栋店屋聚集了五十余人,可说是人满为患。人多房少,有些家中男丁只能把帆布床摆放在楼梯口或走廊上过夜。

每户家庭的孩子都不少。我长大之后曾想过:在这么拥挤的环境里,大人们究竟是如何创造出这么多生命的?

厨房是共用的,楼上楼下各一处,每户人家都有自家的碗橱和柴炉。整栋屋子却只设有一间浴室和厕所。每天傍晚开始,洗澡的人龙排得长长的。年长者只要拎着一桶热水便可优先洗澡。几乎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,浴室都不曾空过。

烧柴煮食的烟火长期熏黑了墙壁。若楼上的住户想用水,但水压不足,便会大喊要楼下暂时关掉水龙头,这种情景,连邵氏电影《七十二家房客》里也有展现。

天井是每户人家日常梳洗之处,常年潮湿,长满青苔。由于堂婶是这座屋子的包租婆,我的工作之一就是每星期清刷天井地面。

那年代的厕所没有抽水系统,晚上粪桶几乎都会满溢。半夜里,倒粪工人推着车在后巷作业,边干边骂,声音此起彼落。

我上小学时,常和邻家小孩集体洗澡,为了避开拥挤的厕所,我们大多选择在傍晚之后到黑巷边的沟渠“解决”个人问题。

那几年,几乎每天下午后院都有赌博活动。新年时赌钱,中秋节赌蜡烛,平日则赌“公仔纸”和玻璃珠,连左邻右舍的孩子也常加入。这种环境让我从小便学会各种扑克牌玩法。

金宝是我出生的地方,父亲去世后,我们一家才被迫离开。我们原本居住在东兴桥头右侧约四百米的废矿地一带,住的是木屋。年纪尚小的我,对旧居毫无印象,也不认得当年邻居。

重返金宝后,我特地探访了旧屋遗址。看见那间空置的木屋,心中五味杂陈,那里正是我生命开始的地方。屋子虽已残破不堪,也无人居住,更不知屋主是谁。但我常想,如果父亲尚在,也许我们至今仍住在那里,生活会不会是另一种模样?

这里是建筑中央的天井,住客洗菜洗衣的地方。
当年置放碗碟的橱柜还是存留在原有的位置。

现在谭富牙科已经结业,万能万字票租用了整间店铺。

(6) 三年在安顺的生活



1963年,马来西亚正式成立,引发我国与印尼之间的对抗。东马边界时有冲突,西马沿海更传出印尼人强行登陆的消息,国内气氛紧张,据说随时可能爆发战争。

那年我还在读二年级,学校为了应对可能的空袭,组织了防空演习。一听到急促的钟声,我们就立刻在老师指挥下跑到篱笆边,分散蹲下。当时年纪小,把整件事当作一场游戏,毫无惧意。

几天后,在家中忽然看到军机飞越上空,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,以为战争真的来了,感到莫名的恐慌。幸好不过是一场虚惊。

1964年,全国大选来临。乡村小路旁、甘榜屋墙上,到处贴满了帆船图案的竞选海报,那是联盟党的标志。反对党是社阵,用的是牛头标志,还有一位独立候选人以剪刀为记。与联盟海报成堆相比,其他政党的宣传寥寥无几。

记得有两位联盟助选员挨家挨户拜票,虽然代表执政党,却不像后来的国阵那样,在乡区派发糖、米、油、盐。他们只给了我们一张传单,教姑妈和其他大人,选举当天在帆船图标下的格子画上一个“X”。

我收到两颗酸柑糖,心里非常高兴,还希望其他政党也能来派糖。

他们还说,不久政府会在村口装一支电杆,晚上亮起路灯,外面就不会那么黑暗了。我们当时不懂什么是政治,后来才明白,那不过是一句“讲完就忘”的空头承诺。

最终联盟胜选,东姑阿都拉曼继续出任首相,一切生活如常。

放学时,学校门口常围着一堆学生,争着去买冰水、零食和玩“Tikam”,那是一种抽签游戏。只需五分钱就能撕一张密封纸条,揭开看看是否中奖。如果只是个几何图案,那就“泡汤”了。

那年我九岁,经常站在一旁看热闹。档主见我常来,就叫我帮他收钱和验奖。我的“工钱”是一杯冰水或一支冰淇淋。这份小小的合作,让我体会到“互利”的滋味。

那年还有一件大事:姑妈坚持告老返乡。我们再三哀求,她仍然决意回唐山。她说自己年纪大了,等不及我们长大奉养她,还是回家乡与亲人相伴更妥。

姑妈离开后,幸好老村长好心,让我们兄弟暂住在他屋后的空房。哥哥读上午班,我读下午班。那是我第一次自己煮饭,虽然不煮菜,只是把鸡蛋放进饭锅一起蒸,也算是自己照顾自己了。村长夫妇偶尔会分些菜肴给我们。

屋后有一片果园,那段时间,我几乎天天吃番石榴和红毛丹。母亲仍住在胶园的宿舍,每星期回来探望我们一次。那两个月,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。直到年终学校放假,我才回到母亲身边,重新回到胶园的生活。

每当我对生活感到不满时,常会想起老师说过的话:

“你比那些失去双亲的孤儿幸运多了,至少还有家人陪伴;
你比那些身体残疾的孩子幸运多了,至少可以健康成长;
你比那些非洲饥饿的儿童幸运多了,至少每天还有饭粥可以吃。”

想起这些,心里就不那么难过了。